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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:00:03.800 --> 00:00:10.471
东哥：汉成帝的朝堂上，有个人死死抱住殿前的栏杆。卫士去拖他，栏杆断了。

00:00:10.951 --> 00:00:11.835
小洋：谁这么大胆？

00:00:12.115 --> 00:00:24.550
东哥：朱云，出了名的直性子。他刚才当着皇帝的面，请赐一把尚方斩马剑，「断佞臣一人，以厉其余」。佞臣，就是专会讨好人的臣子。

00:00:25.000 --> 00:00:25.622
小洋：要砍谁？

00:00:25.982 --> 00:00:29.107
东哥：皇帝问他，他答：安昌侯张禹。

00:00:29.527 --> 00:00:31.863
小洋：张禹？那不是皇帝的老师吗？

00:00:32.193 --> 00:00:43.624
东哥：对。皇帝说他：「小臣居下讪上，廷辱师傅，罪死不赦。」后来有人磕头磕出了血，替朱云求情，皇帝才消了气。

00:00:43.954 --> 00:00:52.390
东哥：最有意思的在后面。皇帝下令，断了的栏杆别换，接起来留着，「以旌直臣」，表彰敢说真话的人。

00:00:52.820 --> 00:00:55.608
小洋：好故事。可这跟书有什么关系？

00:00:55.948 --> 00:01:05.521
东哥：《汉书》里说，当时儒生流传一句话：「欲为论，念张文。」想学论，就念张文。这个「论」，就是《论语》。

00:01:05.751 --> 00:01:13.104
东哥：张禹，是汉代最有名的《论语》老师之一。欢迎来到书里书外，今天聊《论语》。

00:01:13.544 --> 00:01:16.106
小洋：我小学就背过「学而时习之」。

00:01:16.586 --> 00:01:26.923
东哥：背得出来，和读完，是两回事。今天不带你背，看三件事：书怎么来的，哪些句子被切歪了，地下挖出了什么。

00:01:28.823 --> 00:01:34.812
东哥：先问，谁写的？最早的说法，在汉代的书目《汉书·艺文志》里。

00:01:35.062 --> 00:01:48.163
东哥：它说，《论语》是孔子回答弟子和时人的话，还有弟子之间谈起、又被孔子听见的话。孔子去世后，门人把各人的记录合在一起，编次成书，所以叫「论语」。

00:01:48.623 --> 00:01:49.553
小洋：听着很干脆。

00:01:49.853 --> 00:01:58.720
东哥：可书里有线索，不那么干脆。第一篇第二章，开头是「有子曰」。有子，就是弟子有若。

00:01:58.980 --> 00:02:09.731
东哥：再往后，「曾子有疾，召门弟子曰：启予足！启予手！」曾子病了，把弟子叫到床前，说：看看我的脚，看看我的手。

00:02:10.201 --> 00:02:12.882
小洋：这是曾子临终的场面，写得这么细。

00:02:13.282 --> 00:02:29.002
东哥：对。孔子的弟子那么多，偏偏这两位被称作「子」，还有这样的场面。唐代的柳宗元，结论是《论语》最后成书，是曾子的门人。这个我们只核到他的结论，没读到他的论证。

00:02:29.442 --> 00:02:30.486
小洋：所以到底是谁？

00:02:30.836 --> 00:02:36.759
东哥：没有定论。我们的读法是，它更像一路编出来的，不是一个人一天写完的。

00:02:36.999 --> 00:02:48.297
东哥：还有新材料。安徽大学藏的战国楚简，有一篇后人命名为《仲尼曰》，一共二十五条孔子的话，只有八条见于今本《论语》。

00:02:48.577 --> 00:02:57.790
东哥：黄德宽先生说，三分之二以上不见于今本，不太可能是《论语》的摘抄本，更像孔门弟子辑录的另一种语录。

00:02:57.340 --> 00:02:57.917
小洋：另一种？

00:02:58.040 --> 00:03:04.331
东哥：对。当时流传的孔子的话，不止一份。我们读的，是留下来的那一份。

00:03:05.631 --> 00:03:15.876
东哥：回到张禹。汉代的《论语》，至少有三个本子。《艺文志》列了：古论二十一篇，齐论二十二篇，鲁论二十篇。

00:03:16.136 --> 00:03:27.074
东哥：鲁论，是今天二十篇的底子。齐论多了两篇，叫《问王》《知道》。古论，据何晏的序说，出自孔子旧宅的墙壁里。

00:03:27.374 --> 00:03:38.546
东哥：张禹先后跟王阳、庸生学。《汉书》形容他：「采获所安，最后出而尊贵。」哪种说法稳妥就取哪种，出来得最晚，名气最大。

00:03:38.946 --> 00:03:40.326
小洋：所以他是第一个编辑？

00:03:40.636 --> 00:03:52.441
东哥：何晏的序说，他以鲁论为底，参考齐论，择善而从，叫「张侯论」。也有说法，他删了齐论多出的两篇，这个我们只核到二手。

00:03:52.751 --> 00:04:09.695
东哥：再往后，东汉的郑玄作了注。到了三国，何晏等五个人，把汉魏诸家的注取其善者，署上姓名，不妥的改一改，名叫《论语集解》。哪一条是谁说的，都标着。我觉得这个编法很诚实。

00:04:11.595 --> 00:04:25.182
东哥：现在看地下的。一九七三年，河北定州八角廊，一座西汉的墓。墓主是中山怀王刘修，他死在公元前五十五年，所以竹简抄写得比这更早。

00:04:25.432 --> 00:04:36.198
东哥：墓早年被盗，还被烧过，竹简炭化成了黑色，字和墨混在一起。一九七六年整理刚开始，唐山大地震，停了。

00:04:36.488 --> 00:04:45.427
东哥：里面的《论语》，有六百二十多枚，大部分是残简。简长十六厘米出头，每简十九到二十一个字。

00:04:45.927 --> 00:04:47.666
小洋：和今天的本子，差多少？

00:04:47.966 --> 00:04:59.558
东哥：研究者的说法是，定州、海昏侯，还有朝鲜平壤贞柏洞出的三种西汉竹简本，跟今本差异不大。用字有出入，大体接近。

00:04:59.858 --> 00:05:11.889
东哥：这是个好消息。我们今天读的，和西汉人读的，差不多是同一本。但也要小心：它只能证明西汉有这样的文本，证明不了每一句都是孔子本人说的。

00:05:12.119 --> 00:05:26.771
东哥：再说海昏侯。南昌，刘贺的墓。二零一六年消息传出，竹书里有一篇《知道》，学界认为属于失传已久的齐论。整座墓的简牍，一共五千七百九十五枚。

00:05:27.211 --> 00:05:28.044
小洋：齐论回来了？

00:05:28.394 --> 00:05:37.337
东哥：别急。完整的释文还没有全部公布，细节我们不替人家说。只能说，有这个篇名的简，被认为是齐论。

00:05:39.237 --> 00:05:45.789
东哥：现在看句子。第一句，「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？」这个「说」，读悦。

00:05:46.039 --> 00:05:58.944
东哥：这个「习」字，就吵。《说文》把它解成「数飞」，鸟一次一次地飞。有论文说，朱熹也借这个意思，学，就是效仿，像鸟学飞，要反复。

00:05:59.234 --> 00:06:06.907
东哥：汉魏的注不一样：「时者，学者以时诵习之」，按时诵读温习。读法不止一种。

00:06:07.237 --> 00:06:14.931
东哥：下一句，「有朋自远方来」，包氏注：「同门曰朋」。朋，在汉人那里是同学。

00:06:15.191 --> 00:06:22.027
东哥：再看一句人人都会背的。「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」你猜，它在书里怎么出现？

00:06:22.367 --> 00:06:24.488
小洋：孔子教导学生，大家鼓掌？

00:06:24.758 --> 00:06:36.824
东哥：卫灵公篇，子贡问：有没有一句话，可以一辈子照着做？孔子说：「其恕乎！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」颜渊篇，对仲弓又说了一遍。

00:06:37.094 --> 00:06:51.863
东哥：但公冶长篇还有一章。子贡说：「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，吾亦欲无加诸人。」我不愿别人强加给我的，我也不想强加给别人。孔子说：「赐也，非尔所及也！」

00:06:52.173 --> 00:07:08.306
东哥：赐，是子贡的名。孔子的意思是：这不是你能做到的。书里没解释，是泼冷水，还是激他，我们不敢替孔子说。但至少能看出，这句我们当口号的话，在书里，不是一句轻轻松松的话。

00:07:08.716 --> 00:07:15.495
小洋：我要抬杠。我不爱吃香菜，不代表你也不爱。拿自己的口味去量别人，行吗？

00:07:15.815 --> 00:07:23.094
东哥：这个质疑我同意。这句话只管「别做什么」，不管怎么知道别人想要什么。这是我们的判断。

00:07:24.394 --> 00:07:33.440
东哥：泰伯篇：「民可使由之，不可使知之。」最常见的读法，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，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。

00:07:33.900 --> 00:07:34.937
小洋：那不就是愚民吗？

00:07:35.307 --> 00:07:45.673
东哥：这是一派读法，历史很长。何晏的集解：「由，用也。可使用而不可使知者，百姓能日用而不能知。」

00:07:45.933 --> 00:07:57.806
东哥：注意，这个版本里，是「能不能」，不是「让不让」。到朱熹，说成：「民可使之由於是理之当然，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也。」

00:07:58.106 --> 00:08:15.740
东哥：清末梁启超，一九零二年写《孔子讼冤》，换了个标点：「民可，使由之；不可，使知之。」程度够了，就让他们照着做；不够，就先让他们懂。二十年后，他自己又回到了传统读法。

00:08:16.140 --> 00:08:18.396
小洋：改个逗号，孔子就洗白了？

00:08:18.706 --> 00:08:23.951
东哥：我同意你的怀疑。有文章说，现当代出现过十七种句读。

00:08:24.261 --> 00:08:35.938
东哥：郭店楚简《尊德义》写的是「民可使道之，而不可使智之」。庞朴先生把「道」读成「导」，重点是君主自己带头。这也是一家之言。

00:08:36.178 --> 00:08:46.049
东哥：所以这句，没有定论。能确定的是，把它当成孔子的治国秘诀来引，是把一句读法不一的话，当成了确定的话。

00:08:46.329 --> 00:08:58.821
东哥：再看更扎眼的，阳货篇：「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，近之则不孙，远之则怨。」孙，通逊。亲近了就失礼，疏远了就怨恨。

00:08:59.311 --> 00:09:00.357
小洋：这个就洗不了吧。

00:09:00.577 --> 00:09:11.174
东哥：先看古人。邢昺的疏说，这是就一般倾向而言，还补了一句：天生贤明的，像「文母」之类，不在讨论之内。

00:09:11.464 --> 00:09:17.247
东哥：据韩桂君的文章转引，朱熹把这里的「小人」读成「仆隶下人」。

00:09:17.577 --> 00:09:26.103
东哥：现代有各种新解：女子是少女，小人是男孩，养是教养；或者读成「像小人一样的女子」。

00:09:26.533 --> 00:09:27.102
小洋：你信哪个？

00:09:27.442 --> 00:09:38.966
东哥：一个都不敢信。原文只有这一句，没有上下文，新解几乎都要改读某个字。我们的看法：不必替孔子急着辩护，也不必拿这一句给他定罪。

00:09:40.266 --> 00:09:43.269
东哥：因为书里的孔子，本来就不是一尊像。

00:09:43.579 --> 00:09:56.526
东哥：他会发誓。「子见南子，子路不说。夫子矢之曰：予所否者，天厌之！天厌之！」子路不高兴，孔子急了，指天发誓。

00:09:56.766 --> 00:10:01.517
东哥：他会骂学生。宰予白天睡觉，他说「朽木不可雕也」。

00:10:01.797 --> 00:10:11.534
东哥：他也在意人。「厩焚，子退朝，曰：伤人乎？不问马。」马棚着火了，他先问人有没有受伤，没有问马。

00:10:12.024 --> 00:10:13.237
小洋：他自己怎么看自己？

00:10:13.527 --> 00:10:25.855
东哥：有一章很好玩。叶公问孔子是个什么样的人，子路没答上来。孔子说：你为什么不说，他这个人，「发愤忘食，乐以忘忧，不知老之将至」？

00:10:26.185 --> 00:10:28.049
小洋：等于他替自己写了自我介绍。

00:10:28.549 --> 00:10:38.343
东哥：对。后来的路，就不一样了。据介绍，汉平帝时朝廷第一次封谥孔子，唐玄宗时追谥「文宣王」。

00:10:38.603 --> 00:10:51.552
东哥：更关键的是，《元史》记载，元仁宗皇庆二年，一三一三年，定科举程式：第一场考《大学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，「用朱氏章句集注」。

00:10:52.022 --> 00:10:54.109
小洋：朱熹的注，成了标准答案。

00:10:54.509 --> 00:11:05.588
东哥：对。从那以后，《论语》越来越像一份考试大纲。我们的判断是，我们背的孔子，一部分是《论语》里的，一部分是考试里的。

00:11:06.888 --> 00:11:16.419
东哥：信用时间，有四件。第一，成书。我们讲的柳宗元、郑玄、《仲尼曰》，都不是定论，只是线索。

00:11:16.659 --> 00:11:23.245
东哥：第二，出土材料不能证明哪一句出自孔子之口，也不能替哪种读法定案。

00:11:23.525 --> 00:11:40.300
东哥：第三，要两头说。有些被说成孔子的话，其实是读法的结果，比如「愚民」；有些读法，是想替孔子辩护，比如各种新解，读不通就换字。而「女子小人」那一句，原文就是原文。

00:11:40.620 --> 00:11:48.027
东哥：第四，朱熹的注成为标准，是制度的选择，不全是朱熹的错。这是我们的看法。

00:11:48.447 --> 00:11:49.461
小洋：还有没核到的吧？

00:11:49.791 --> 00:11:58.733
东哥：有。定州简的总字数，张禹是否删了两篇，柳宗元的论证，海昏侯的完整释文，都没核到。

00:11:59.063 --> 00:12:02.948
东哥：最后一句提醒：别只信我们，去读书。

00:12:04.248 --> 00:12:06.418
小洋：说得我想读了。从哪儿读起？

00:12:06.688 --> 00:12:14.971
东哥：一个晚上就够。先读学而第一章，再读为政：「吾十有五而志于学」，这是孔子的自述。

00:12:15.241 --> 00:12:25.295
东哥：然后读述而：「子之燕居，申申如也，夭夭如也」，看孔子闲居的样子。再读乡党，「厩焚」就在里面。

00:12:25.605 --> 00:12:45.315
东哥：最后读微子篇。那里有一群嘲笑孔子的隐者。长沮、桀溺，两个并肩种地的人，嘲笑他想改变乱世的努力。孔子听了，怅然，说：「天下有道，丘不与易也。」天下要是有道，我就不用改变了。

00:12:45.555 --> 00:13:03.277
东哥：想看注，朱熹有《四书章句集注》，杨伯峻有《论语译注》，中华书局的。想看一个不把孔子当神的读法，有李零的《丧家狗》，二零零七年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的，当年也有不少争论。质量我们不评价。

00:13:03.557 --> 00:13:20.445
东哥：还有一件没讲完。微子篇第五章，楚国有个狂人接舆，唱着歌从孔子车前走过：「凤兮凤兮，何德之衰」。孔子下了车，想跟他说话。结局只有十几个字，你自己去看，我读到的时候，愣了一下。

00:13:20.765 --> 00:13:29.726
东哥：最后一句，是我们自己的话，不是书里的。一本被背了两千年的书，最该做的事，就是读一遍。

00:13:29.976 --> 00:13:35.175
东哥：想看原书，去翻《论语》。这里是书里书外，下期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