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EBVTT

00:00:03.800 --> 00:00:07.166
东哥：有人说，现代人的注意力，只剩八秒。

00:00:07.476 --> 00:00:11.047
东哥：金鱼是九秒。咱们，输给了一条鱼。

00:00:11.457 --> 00:00:16.250
小洋：这话我听过不止一遍。每次听完，我都默默把手机翻了个面。

00:00:16.700 --> 00:00:26.460
东哥：今天抽签的结果是：小洋守，东哥攻。小洋，替「短视频正在毁掉我们的注意力」这个说法辩护。我来挑它的毛病。

00:00:26.950 --> 00:00:31.534
小洋：行。先说好，立场是抽出来的，不是我真这么想。

00:00:31.954 --> 00:00:34.511
东哥：我也是。欢迎来到吵一吵。

00:00:35.811 --> 00:00:43.128
小洋：我先说，这个说法为什么传得这么广。因为人人都有体感。看个视频，三秒不好看就划走。

00:00:43.558 --> 00:00:46.904
东哥：对，体感是真的。但体感不是证据。

00:00:47.374 --> 00:00:55.091
小洋：那就上证据。二零二四年十二月二号，牛津大学出版社宣布，年度词汇是「脑腐」。

00:00:55.491 --> 00:01:02.726
东哥：三万七千多人参加了公开投票。牛津说，这个词的使用频率，一年里涨了百分之二百三十。

00:01:02.276 --> 00:01:03.784
小洋：一年涨了两倍多？

00:01:03.036 --> 00:01:13.176
东哥：对。牛津的定义是：一个人的心智状态，被认为在退化，通常怪在刷没营养的网络内容上。注意「被认为」三个字。

00:01:13.586 --> 00:01:19.088
小洋：而且这词最早的记录，是梭罗。一八五四年，《瓦尔登湖》。

00:01:19.538 --> 00:01:29.007
东哥：对，我查了。牛津说，他当年是批评社会偏爱简单的想法，不爱复杂的。一百七十年前，就有人在骂「脑腐」了。

00:01:29.497 --> 00:01:32.307
小洋：所以这是个老担心，只是换了新平台。

00:01:32.727 --> 00:01:37.636
东哥：对。老担心不一定错。也不一定对。你先出证据吧。

00:01:38.936 --> 00:01:50.476
小洋：我的最硬证据，是一篇综述。二零二五年，澳大利亚格里菲斯大学的阮氏团队，发在《心理学公报》上，题目叫《信息流、情绪与专注》。

00:01:50.906 --> 00:01:51.840
东哥：综述了多少？

00:01:52.180 --> 00:01:57.989
小洋：七十一项研究，合计九万八千二百九十九个人。其中七十项做了合并统计。

00:01:57.539 --> 00:01:58.523
小洋：这个样本不小。

00:01:58.259 --> 00:02:06.890
小洋：结果是：短视频用得越多，认知得分越差。据报道，合并相关系数是负零点三四，算中等强度。

00:02:07.370 --> 00:02:12.418
东哥：等一下。这个数字，你读的是论文，还是新闻？

00:02:12.698 --> 00:02:20.945
小洋：老实说，是几家媒体转述的。摘要原文我没能直接读到。所以我只敢说，作者自己用的词是「中等」。

00:02:21.395 --> 00:02:24.340
东哥：好，这个我记下，不算你输。

00:02:24.830 --> 00:02:33.731
小洋：其中最明显的，是注意力和抑制控制，也就是管住自己冲动的能力。据报道，分别是负零点三八和负零点四一。

00:02:33.981 --> 00:02:38.423
小洋：心理健康方面，焦虑和压力的关联偏中等，抑郁偏弱。

00:02:38.713 --> 00:02:45.721
小洋：第二条。格洛丽亚·马克，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教授，研究了二十多年屏幕上的注意力。

00:02:46.051 --> 00:02:53.847
小洋：她说，二零零三年，人在一个屏幕上平均停留两分半。到二零二零年，是四十七秒。

00:02:54.277 --> 00:02:58.789
东哥：到了二零二零年，一个屏幕上的平均注意时间是四十七秒。

00:02:59.259 --> 00:03:03.327
小洋：从两分半到四十七秒。这是一个人研究了二十年的趋势。

00:03:03.727 --> 00:03:09.064
东哥：你说得对，马克不是网红，这条线是认真的。这一点我承认。

00:03:10.364 --> 00:03:14.209
东哥：我先从四十七秒下手。这个数字，量的是什么？

00:03:14.489 --> 00:03:15.041
小洋：注意力。

00:03:15.291 --> 00:03:24.768
东哥：不是。马克自己的定义是：人的注意力，在一个屏幕上停多久，才转开。量的是切换，不是专注能力。

00:03:25.258 --> 00:03:27.591
小洋：切换多了，不就是专注差了？

00:03:27.881 --> 00:03:34.408
东哥：不一定。你写文档，切到查资料，再切回来，这是干活。这也算一次切换。

00:03:33.958 --> 00:03:34.568
小洋：这倒是。

00:03:34.738 --> 00:03:41.639
东哥：还有。同一次访谈里，有人问她，是不是手机和社交媒体造成的。她说：

00:03:41.899 --> 00:03:44.708
东哥：我不认为那是注意力变短的唯一原因。

00:03:45.008 --> 00:03:52.951
东哥：她自己列了一串：设计、习惯、性格、社交压力。她没把账全算在短视频头上。

00:03:53.351 --> 00:03:57.029
小洋：好，这点算你的。但你不能否认这趋势在。

00:03:57.469 --> 00:04:02.970
东哥：我不否认趋势。我质疑的是因果。你的综述，主要是横断面研究。

00:04:03.450 --> 00:04:05.157
小洋：就是在同一时间点量一次。

00:04:05.567 --> 00:04:16.998
东哥：对。同一时间点，只能看到：爱刷的人，注意力差。可能是刷让人变差。也可能是本来就容易分心的人，更爱刷。

00:04:17.448 --> 00:04:19.225
小洋：综述作者自己也这么说吗？

00:04:19.585 --> 00:04:31.082
东哥：据报道，作者用的词是「关联」，没说「导致」。他们还说，多数研究靠自己报告用了多久，不准，也很少控制社交媒体的总使用量。

00:04:30.632 --> 00:04:32.563
小洋：那就分不出是不是短视频本身。

00:04:31.372 --> 00:04:40.002
东哥：对。再说第二个证据，二零一九年。牛津大学的奥本和普日比尔斯基，发在《自然·人类行为》上。

00:04:40.332 --> 00:04:51.683
东哥：三个大数据库，合计三十五万五千三百五十八人。结论是，数字技术的使用，和青少年幸福感的负相关，最多解释了百分之零点四。

00:04:51.943 --> 00:04:56.790
东哥：牛津当年的新闻稿，还拿吃土豆做对比，说关联差不多。

00:04:57.260 --> 00:04:57.694
小洋：土豆？

00:04:57.964 --> 00:05:03.591
东哥：对，土豆。当然，这是在比大小，不是说刷视频没事。

00:05:04.891 --> 00:05:14.550
东哥：先说我这边最难受的地方。奥本那篇测的，是笼统的「数字技术使用」。不是短视频，更不是抖音这种算法推荐的信息流。

00:05:14.960 --> 00:05:17.057
小洋：也就是用旧尺子，量新东西。

00:05:17.507 --> 00:05:23.677
东哥：对。而且平均数会藏人。对大多数人没事，不等于对少数人没事。

00:05:24.167 --> 00:05:27.033
小洋：奥本自己，二零二二年就做过这个。

00:05:27.453 --> 00:05:43.819
东哥：对。《自然·通讯》上，一万七千四百零九个十到二十一岁的人，追踪。发现社交媒体的影响，在不同年龄段不一样。女孩是十一到十三岁和十九岁，男孩是十四到十五岁和十九岁。

00:05:44.109 --> 00:05:50.226
东哥：但这还是社交媒体和生活满意度，不是注意力，也是自己报告，效应也小。

00:05:50.726 --> 00:05:55.037
小洋：好。轮到我。我最难受的，是「金鱼八秒」。

00:05:55.467 --> 00:05:56.556
东哥：来，说说。

00:05:56.826 --> 00:06:06.250
小洋：那个数字，出自二零一五年微软加拿大公司的一份报告。图上写着：二零零零年十二秒，二零一三年八秒，金鱼九秒。

00:06:06.480 --> 00:06:10.706
小洋：来源只有一行字：「统计大脑」，一个商业统计网站。

00:06:11.146 --> 00:06:12.395
东哥：微软自己做了什么？

00:06:12.745 --> 00:06:20.304
小洋：两千个加拿大人的在线测试，加一百一十二人的脑电。里头没有金鱼。八秒也不是这些研究的结果。

00:06:19.854 --> 00:06:20.388
小洋：然后呢？

00:06:20.584 --> 00:06:28.598
小洋：二零一七年，英国广播公司的西蒙·梅宾去追引用，没追到任何研究。所以，这个数字不能用。

00:06:29.088 --> 00:06:30.290
东哥：你这么痛快地认了？

00:06:30.580 --> 00:06:35.202
小洋：不认，信用就没了。而且我手里有更硬的，不用靠它。

00:06:35.662 --> 00:06:36.104
东哥：公平。

00:06:37.404 --> 00:06:39.854
东哥：我们归纳一下。分三层。

00:06:40.154 --> 00:06:49.296
东哥：第一层，有共识的。重度使用短视频的人，注意力和自控的得分更低。多项研究方向一致，不是一两个人的发现。

00:06:49.696 --> 00:06:56.227
小洋：第二层，还在吵的。是不是短视频导致的？青少年和成年人是不是一样？

00:06:56.537 --> 00:07:06.609
东哥：现在大多数证据是同一时间点的调查，没法排先后。另外，那篇综述里的人，据报道平均年龄偏年轻，大多来自亚洲。

00:07:07.089 --> 00:07:13.792
小洋：我补一条。综述里，用成瘾量表量的，关联更强，只量时长的更弱。

00:07:14.202 --> 00:07:19.203
东哥：所以更像是「停不下来」有关，而不是「看了多久」有关。

00:07:19.653 --> 00:07:26.719
小洋：第三层，证据质量差的。「金鱼八秒」，没有出处。「脑腐」是一个选出来的词，不是诊断。

00:07:27.209 --> 00:07:35.147
东哥：还有一条，媒体常犯。把「四十七秒」说成「人的专注力只有四十七秒」。她量的是切换，不是上限。

00:07:35.397 --> 00:07:39.085
东哥：以上是我们俩的归纳。是判断，不是定论。

00:07:40.385 --> 00:07:45.748
小洋：回到开头那句话。下次再看到「某某正在毁掉某某」，先问三件事。

00:07:46.178 --> 00:07:53.789
东哥：第一，这个数字量的是什么。是注意力本身，还是屏幕切换？是研究，还是转引的转引？

00:07:54.129 --> 00:08:03.279
小洋：第二，是不是只看了同一时间点？如果只是关联，就别急着说因果。要找跟踪同一批人的研究，最好有对照。

00:08:03.679 --> 00:08:12.299
东哥：第三，样本是谁。十几岁、二十几岁，还是上班的成年人？测的是短视频，还是笼统的上网？

00:08:11.849 --> 00:08:12.789
小洋：还有谁出的钱。

00:08:12.609 --> 00:08:17.275
东哥：对，也看一眼。出处不明的数字，宁可不信。

00:08:17.685 --> 00:08:20.737
小洋：这几条，不用我们说，你自己就能查。

00:08:22.037 --> 00:08:25.900
东哥：最后一句，是我们自己的话，不是谁的引文。

00:08:26.320 --> 00:08:31.632
小洋：一个说法传得越快，越值得问一句：这数字，是谁量的。

00:08:32.092 --> 00:08:37.462
东哥：再说一遍：今天的立场，是抽签定的，不是我们真实的结论。

00:08:37.962 --> 00:08:40.380
小洋：两边都有道理。证据还在路上。

00:08:40.810 --> 00:08:42.831
东哥：这里是吵一吵，下期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