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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:00:03.800 --> 00:00:07.412
东哥：好记性不如烂笔头。这话我们从小听到大。

00:00:07.892 --> 00:00:10.484
小洋：可是上一次你用笔记东西，是什么时候？

00:00:10.764 --> 00:00:14.179
东哥：嗯，我想想，上周，签快递。

00:00:14.629 --> 00:00:20.759
小洋：对。键盘时代，手写笔记，是不是只剩情怀了？欢迎来到吵一吵。

00:00:21.249 --> 00:00:25.898
东哥：抽签。今天抽签的结果是：东哥守，小洋攻。

00:00:26.318 --> 00:00:33.461
小洋：守的这一边，替「手写更利于记忆和理解」这个流行说法辩护。我攻，我说证据没那么硬。

00:00:33.921 --> 00:00:38.418
东哥：先说清楚，立场是抽签定的，不是我们心里真这么想。

00:00:39.718 --> 00:00:46.961
东哥：流传最广的出处，是二零一四年的一篇论文，题目很响亮：《笔比键盘更有力》。

00:00:47.261 --> 00:00:55.087
东哥：作者是普林斯顿的帕姆·穆勒，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丹尼尔·奥本海默。发表在《心理科学》上。

00:00:55.487 --> 00:00:56.401
小洋：做了什么实验？

00:00:56.711 --> 00:01:08.012
东哥：三个实验，人数从六十七到一百五十一不等。学生看讲座视频，一组用笔记，一组用笔记本电脑。电脑断了网，免得分心。

00:01:08.322 --> 00:01:14.901
东哥：结果是，事实性的问题，两边差不多。可是概念性的问题，电脑组更差。

00:01:14.451 --> 00:01:16.396
小洋：记得多，反而理解差？

00:01:15.181 --> 00:01:27.343
东哥：作者的解释是，打字太快，容易一字不落地抄，没经过脑子。据报道，第一个实验里，电脑组平均写了三百零九个字，手写组只写了一百七十三个。

00:01:27.833 --> 00:01:31.768
小洋：后来媒体转了无数遍。可它是不是定论，待会儿吵。

00:01:33.068 --> 00:01:41.374
东哥：我先出最硬的一条。二零二四年，弗拉尼根等人，在《教育心理学评论》上发表了一篇综合分析。

00:01:41.704 --> 00:01:50.968
东哥：把二十一篇文章里的二十四项研究合在一起，研究对象都是大学生。结果是，手写记笔记并复习，成绩更高。

00:01:51.398 --> 00:01:51.968
小洋：高多少？

00:01:52.308 --> 00:01:57.620
东哥：效应量零点二四八。通俗讲，大约四分之一个标准差。

00:01:57.170 --> 00:01:57.708
小洋：然后呢？

00:01:58.060 --> 00:01:59.039
小洋：这个数不大吧？

00:01:59.389 --> 00:02:07.307
东哥：不大，我承认。可它在统计上是显著的，而且是二十四项合起来，不是一两个实验碰巧。

00:02:07.717 --> 00:02:10.814
小洋：追问一句，打字组就没有任何优势吗？

00:02:11.134 --> 00:02:18.336
东哥：有。打字记得多得多，效应量零点九一九。但记得多，不等于考得好。

00:02:18.826 --> 00:02:27.783
小洋：等一下。「合起来」的前提，是每一项都做得靠谱。这些研究，大多是短时间、小样本的实验室实验。

00:02:28.203 --> 00:02:33.743
东哥：这是实话。所以我只说，它指向手写，不说它证明了手写。

00:02:35.043 --> 00:02:39.980
小洋：轮到我了。我的证据是，同一个实验，别人做了，没做出来。

00:02:40.240 --> 00:02:48.222
小洋：二零一九年，莫尔黑德等人，用原来的讲座视频、原来的题目，重做了。发表在《教育心理学评论》。

00:02:48.522 --> 00:02:56.649
小洋：结果呢？手写在事实题上好一些，概念题上，没差别。跟原论文的结论，正好反过来。

00:02:56.879 --> 00:03:08.662
小洋：还有。二零二一年，塔夫茨大学的厄里等人，做了一次直接重复，一百四十多名本科生。发表在《心理科学》，跟原论文同一本刊物。

00:03:08.932 --> 00:03:20.065
小洋：他们的结论是，两种记笔记方式，测验成绩只有很小的、不显著的差异。他们还把八个相似的研究合在一起，概念题上也没有显著差别。

00:03:20.545 --> 00:03:33.806
东哥：我要回应。第一，厄里他们的学生，测验前没有复习笔记的机会。原论文的第三个实验，隔了一周再考，给十分钟复习，手写组在事实题和概念题上都更好。

00:03:34.046 --> 00:03:38.690
东哥：第二，这些实验用的都是短视频，不像一个学期的课。

00:03:39.140 --> 00:03:45.952
小洋：这一点你说得对。但这也正是我的意思：没人证明过，一个学期下来，差别有多大。

00:03:46.442 --> 00:03:48.345
东哥：嗯，这一点，我认。

00:03:49.645 --> 00:03:54.649
小洋：其实我觉得，真正的分歧不在笔和键盘，在你是抄，还是想。

00:03:55.149 --> 00:04:03.394
东哥：对，这个我同意。原论文的第二个实验，就专门叮嘱打字的同学：用自己的话写，不要逐字抄。

00:04:03.824 --> 00:04:04.403
小洋：结果呢？

00:04:04.743 --> 00:04:08.996
东哥：还是有很多人逐字抄了。打字太快，手比脑子快。

00:04:09.396 --> 00:04:19.797
小洋：可厄里他们发现，字数多反而和成绩正相关，逐字重合越多，成绩越差。当然，这只是相关，他们自己说，没有直接测过。

00:04:19.347 --> 00:04:20.944
小洋：也可能是认真的人写得多。

00:04:20.277 --> 00:04:36.063
东哥：对，有这种可能。再看二零一三年布伊、迈尔森和黑尔的研究。据摘要，用整理的方式记笔记，延迟测验的成绩最好。但如果允许复习笔记，当时想原样转录的反而记得更多。

00:04:36.473 --> 00:04:38.089
小洋：所以结论取决于条件。

00:04:38.539 --> 00:04:47.560
东哥：对。我们俩的判断：键盘本身，大概不是问题；问题是它让「不动脑子地抄」变得太容易。

00:04:48.050 --> 00:04:52.230
小洋：但这个判断，也是我们的，不是某个实验证明的。

00:04:52.650 --> 00:04:59.525
东哥：对。同样用自己的话总结，手写和打字哪个更好，我们没找到直接比过的研究。

00:05:00.825 --> 00:05:13.095
东哥：我先认。我这边最难受的，是那条最火的新闻。二零二四年，挪威科技大学，范德韦尔和范德梅尔，用脑电图，说手写能让大脑连接更广。

00:05:13.525 --> 00:05:15.108
小洋：那个研究怎么做的？

00:05:15.448 --> 00:05:24.220
东哥：三十六名大学生分析了数据，戴一个二百五十六个传感器的帽子。写字，或者打字。只看每次开头的五秒。

00:05:24.620 --> 00:05:25.170
小洋：打字呢？

00:05:25.480 --> 00:05:27.051
东哥：只许用右手食指。

00:05:26.601 --> 00:05:27.459
小洋：一根手指？

00:05:27.261 --> 00:05:30.241
小洋：一根手指。你平时打字用一根手指吗？

00:05:30.561 --> 00:05:45.285
东哥：不会。而且更要命的是，没有测任何学习。二零二五年，平内和隆坎普，写了一篇评论，批评就在这儿：没有任何记忆测试，连接增强也不等于学得更好。

00:05:45.775 --> 00:05:47.175
小洋：那你就别拿它当证据。

00:05:47.595 --> 00:05:54.470
东哥：对。它只能说，两件事做起来，大脑的活动不同。别的，不能说。

00:05:54.930 --> 00:05:59.412
小洋：那我也认我的。我最难受的是：方向，基本是一致的。

00:05:59.742 --> 00:06:16.397
小洋：隆坎普等人二零零五年，让七十六个三到五岁的孩子，练习手抄字母或者打字母，据后来论文的转述，手写那组认字母更好。二零二一年，怀利和拉普，让成年人学阿拉伯字母，手写组用更少的学习次数就达标。

00:06:16.657 --> 00:06:34.935
小洋：样本很小，每组只有十二个人。而且二零二二年塞伊尔和孔唐，对六十一个说法语的幼儿园孩子，做了对比：手写组认对百分之七十六点一，打字组百分之六十点零，可是用现成笔画拼出来的那组，百分之七十八点零，不比手写差。

00:06:35.405 --> 00:06:38.708
东哥：也就是说，好处可能不在手，而在认真看。

00:06:39.108 --> 00:06:40.957
小洋：对。这还在吵。

00:06:42.257 --> 00:06:45.338
东哥：再补一个中文才有的问题。提笔忘字。

00:06:45.748 --> 00:06:53.436
小洋：键盘上敲拼音，字就出来了，字怎么写，慢慢就忘了。这个说法，有没有证据？

00:06:53.756 --> 00:07:06.746
东哥：有一些，不多。二零二一年，黄等人，让六十四个人默写二百个汉字。发表在《实验心理学季刊》。数字接触多、用笔接触少的人，提笔忘字更多。

00:07:07.236 --> 00:07:09.127
小洋：但这是相关，不是因果。

00:07:09.547 --> 00:07:25.472
东哥：对。再看二零一六年，陈京军、许磊等人，在《心理学报》上发表的研究。七十五个小学六年级学生，三十个低频字，每周练习一次，练六周。分成手写组和拼音输入组。

00:07:25.762 --> 00:07:39.397
东哥：练习后一周，和三个月，各测一次。认字，两组差不多。默写，对原本没学会的孩子，手写更好。可是三个月后，两种方式练过的字，忘得一样快。

00:07:39.897 --> 00:07:42.877
小洋：所以拼音输入，并不比手写更容易忘。

00:07:43.307 --> 00:07:51.108
东哥：作者的看法是，提笔忘字，可能是字形的记忆变弱了，因为练习少，不一定是拼音输入本身。

00:07:51.578 --> 00:08:01.105
小洋：还有一点。海法大学的阿尔莫格，二零一九年在《中国季刊》上批评说，支持「汉字失忆」的很多证据，不可靠，或者不适用。

00:08:02.405 --> 00:08:04.432
东哥：我们俩来归纳，分三层。

00:08:04.742 --> 00:08:12.654
东哥：第一层，有共识的。打字记得更多，手写记得更少。这一点，各项研究基本一致。

00:08:13.064 --> 00:08:26.524
小洋：第二层，还在吵的。手写笔记，是不是真的带来更高的成绩？综合分析说有，约四分之一个标准差。直接重复实验说，差别很小，或者没有。

00:08:26.974 --> 00:08:39.260
东哥：第三层，证据质量差的。脑电图那个研究，没测学习，打字条件也很特别。媒体常把它说成「手写让大脑更聪明」，证据撑不起来。

00:08:39.750 --> 00:08:47.240
小洋：以下是我们的判断：如果有好处，大概不在笔本身，而在手写逼你慢下来，自己重新组织。

00:08:47.660 --> 00:08:54.341
东哥：孩子学认字，手写大概有价值。但这离「人人该手写记笔记」，还差得远。

00:08:54.801 --> 00:09:01.574
小洋：最后，给听众一个办法。下次再看到「研究表明手写更好」，先问三件事。

00:09:02.074 --> 00:09:09.185
东哥：第一，比的是什么。是笔对键盘，还是抄对总结？两件事常被混在一起。

00:09:09.615 --> 00:09:19.443
小洋：第二，测的是什么，什么时候测的。测的是学习成绩，还是只有脑电图？是当场考，还是隔了几天？能不能复习笔记？

00:09:19.783 --> 00:09:29.903
东哥：第三，人是谁，有多少，有没有人重复过。六十七个大学生看视频，和一整个学期的真课堂，是两回事。

00:09:30.133 --> 00:09:38.982
东哥：收尾，一句我们自己的话，不是引文：笔不一定让你记得更牢，但慢一点，往往逼你想得更清。

00:09:39.422 --> 00:09:44.940
小洋：再说一遍，今天的立场，是抽签定的，不是我们的真实结论。

00:09:45.420 --> 00:09:47.442
东哥：这里是吵一吵，下期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