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EBVTT

00:00:03.800 --> 00:00:09.335
东哥：先问你一件事。你家书架上，有没有一本没读完的《时间简史》？

00:00:09.685 --> 00:00:12.165
小洋：有。读到黑洞，就放下了。

00:00:12.575 --> 00:00:19.110
东哥：别不好意思。这本书里，只有一个方程式，就是爱因斯坦那个质能方程。

00:00:19.390 --> 00:00:22.274
东哥：霍金在书前面的几页里，写过一句话。

00:00:22.594 --> 00:00:27.220
东哥：有人告诉我，书里每放一个方程式，销量就要减半。

00:00:27.640 --> 00:00:30.762
小洋：那他把方程删得只剩一个，书就卖爆了？

00:00:31.092 --> 00:00:42.987
东哥：卖得很好。至于卖了多少，说法差得远，从九百万册，到两千五百万册以上，都有人讲。我们没核到出版社的统计，所以不报数。

00:00:43.317 --> 00:00:54.532
东哥：欢迎来到书里书外。今天聊《时间简史》，霍金，一九八八年出版。中文版是许明贤、吴忠超翻译，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。

00:00:54.962 --> 00:01:00.163
小洋：一本卖得最好的书，和一本读完的人最少的书。今天两个都聊。

00:01:01.463 --> 00:01:10.280
东哥：先说书怎么来的。据传记，一九八二年，霍金决定写一本给大众看的书。第一稿，一九八四年写完。

00:01:10.550 --> 00:01:18.163
东哥：剑桥大学出版社的编辑西蒙·米顿，翻了书稿，担心满纸方程，会吓跑机场书店里的读者。

00:01:18.473 --> 00:01:26.978
东哥：后来签下它的，是美国的班坦出版社。那边的编辑逼着他，一遍一遍改，改成不懂物理的人也能读。

00:01:27.388 --> 00:01:30.709
小洋：等一下。方程少了，就真的更好懂吗？

00:01:31.029 --> 00:01:34.211
东哥：这个问题问得好。我的看法，不一定。

00:01:34.531 --> 00:01:45.056
东哥：方程是物理学家的速记。拿掉它，要用比喻去补。比喻好懂，可它总比方程少说一点东西。这一集后面，你会碰到一个。

00:01:45.476 --> 00:01:49.276
小洋：行，先记着。那"读不完"的事呢？有数据吗？

00:01:49.606 --> 00:01:57.529
东哥：有一个半开玩笑的指数。数学家乔丹·埃伦伯格，二零一四年想出来的，就叫"霍金指数"。

00:01:57.079 --> 00:01:57.688
小洋：指数？

00:01:57.789 --> 00:02:05.059
东哥：做法是，看亚马逊电子书里，读者划线最多的五段话，平均落在书的哪个位置。

00:02:05.359 --> 00:02:11.443
东哥：《时间简史》得了百分之六点六。意思是，大家的划线，几乎都挤在前面。

00:02:11.843 --> 00:02:14.727
小洋：那是不是说，九成多的人没读完？

00:02:15.037 --> 00:02:24.346
东哥：不能这么说。划线不等于阅读，数据只来自一家电子书平台，埃伦伯格自己也说，这是闹着玩的，不科学。

00:02:24.656 --> 00:02:31.364
东哥：真正的读完率调查，我们没核到。所以我们只说，这是个有趣的玩笑，不是证据。

00:02:32.664 --> 00:02:38.389
东哥：进正题。第一个想法：宇宙在膨胀，所以时间可能有个起点。

00:02:38.709 --> 00:02:47.372
东哥：一九二九年，天文学家哈勃发表观测，说远处的星系都在离我们而去，越远，退得越快。

00:02:47.622 --> 00:02:56.496
东哥：其实比利时的勒梅特，一九二七年，已经从理论上推出过类似的关系。两个人，常常被放在一起讲。

00:02:56.956 --> 00:02:58.626
小洋：退得越快，所以呢？

00:02:58.996 --> 00:03:04.562
东哥：倒着放电影。星系越来越近，最后挤成一团。这就是大爆炸。

00:03:04.112 --> 00:03:04.903
小洋：挤成一团？

00:03:04.862 --> 00:03:07.164
东哥：对，一个密度极大的状态。

00:03:07.394 --> 00:03:22.796
东哥：霍金的本行，是证明这件事躲不掉。一九七零年，他和彭罗斯合写论文，结论大意是：只要广义相对论成立，宇宙里的物质像我们观测到的那么多，那个起点的"奇点"，就逃不掉。

00:03:23.066 --> 00:03:29.279
东哥：奇点，是理论算出无穷大的地方。说白了，是理论自己失灵的地方。

00:03:29.759 --> 00:03:32.154
小洋：那等于说，他证明了理论会坏掉？

00:03:32.434 --> 00:03:40.102
东哥：对。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成就。他证明的，是我们现有的理论，走到这里一定会走不下去。

00:03:40.382 --> 00:03:48.121
东哥：所以呢？你下次听到"宇宙诞生于一场爆炸"，请记得，爆炸那一刻，物理学其实是没话说的。

00:03:49.421 --> 00:03:52.588
东哥：第二个想法，是霍金最出名的发现。

00:03:52.878 --> 00:03:59.076
东哥：一九七二年，贝肯斯坦提出，黑洞有熵，大小和视界的面积成正比。

00:03:59.406 --> 00:04:07.575
东哥：熵，你可以先当它是混乱度。可如果黑洞有熵，它就该有温度。有温度，就该往外辐射。

00:04:07.835 --> 00:04:13.347
东哥：可黑洞，是什么都出不来的东西。霍金一开始，是不信的。

00:04:13.817 --> 00:04:15.032
小洋：那他后来怎么信了？

00:04:15.302 --> 00:04:24.982
东哥：他自己算。据说，苏联的泽尔多维奇和斯塔罗宾斯基的工作，也推了他一把：旋转的黑洞，会放出粒子。

00:04:24.532 --> 00:04:25.108
小洋：旋转的？

00:04:25.292 --> 00:04:30.473
东哥：对。霍金追着算下去，发现不转的黑洞，也一样。

00:04:30.713 --> 00:04:42.301
东哥：一九七四年二月，他在英国卢瑟福实验室的会上，宣布结果。同年三月一号，《自然》杂志登出来，标题带着一个问号，叫《黑洞爆炸？》。

00:04:42.581 --> 00:04:49.750
东哥：结论是，黑洞会发出辐射，越来越轻，最后蒸发。这就是后来说的霍金辐射。

00:04:49.300 --> 00:04:49.885
小洋：蒸发掉？

00:04:50.000 --> 00:04:53.893
东哥：对。按这个结论，黑洞不是永远在那儿的。

00:04:54.183 --> 00:05:04.349
东哥：书里给了一个直观的图像：真空里成对冒出的粒子，一个掉进黑洞，一个飞走。这是通俗的说法，不是推导本身。

00:05:04.849 --> 00:05:07.037
小洋：嗯。那它被观测到了吗？

00:05:07.337 --> 00:05:11.304
东哥：这个我之前也想错了。我以前以为，早就证实了。

00:05:11.604 --> 00:05:22.711
东哥：没有。天上真正的黑洞，到今天没有直接测到。实验室里有人用声波做类比的"黑洞"，宣布过信号，可有物理学家公开质疑。

00:05:23.111 --> 00:05:25.122
小洋：没测到，凭什么这么有名？

00:05:25.432 --> 00:05:34.645
东哥：因为它第一次，把广义相对论、量子力学、热力学，绑在了一起。理论上很漂亮。漂亮，不等于被验证。

00:05:34.955 --> 00:05:42.190
东哥：所以呢？宇宙里最黑的东西，其实有温度。光这一句，就值得你翻开第七章。

00:05:43.490 --> 00:05:48.529
东哥：第三个想法，最绕：宇宙的起点，也许根本不是一个"点"。

00:05:48.849 --> 00:05:58.897
东哥：一九八二年夏天，霍金去美国圣塔芭芭拉，和哈特尔一起想出一个办法。一九八三年发表，叫《宇宙的波函数》。

00:05:59.147 --> 00:06:07.223
东哥：打个比方：南极点。你问南极点以南是什么？问不出来。它不是边，只是地球形状的一部分。

00:06:07.513 --> 00:06:17.283
东哥：他们想说，宇宙的起点，也许像南极点，没有边缘，也没有那个让理论失灵的奇点。书里的话，是这样的。

00:06:17.613 --> 00:06:20.816
东哥：宇宙的边界条件，就是它没有边界。

00:06:21.246 --> 00:06:25.631
小洋：好听。可你说"没有边界"，这和"虚时间"有什么关系？

00:06:25.971 --> 00:06:39.162
东哥：关键的一步，是把时间，换成虚数。虚数，不是"虚假"，是一种数学上的数。这样一换，时间就像一个方向的空间，起点就能被抹圆。

00:06:39.562 --> 00:06:44.917
小洋：等一下。这听上去像数学把戏。凭什么说它描述了真实的宇宙？

00:06:45.227 --> 00:06:53.108
东哥：这就是批评者站的位置。我答不了你。我能说的是：它是一个提案，不是一个被观测证实的结论。

00:06:53.418 --> 00:07:05.284
东哥：二零一七年，三位物理学家发表论文，用他们定义的算法，算出这条路给不出一个平滑的起点。他们的算法本身也有人讨论。我们不裁判。

00:07:05.694 --> 00:07:06.311
小洋：所以？

00:07:06.631 --> 00:07:14.366
东哥：所以呢，这一章值得读，是因为你会看到，一个科学家怎么在"没法验证"的地方，还认真往前想。

00:07:15.666 --> 00:07:18.255
东哥：到信用时间了。有几件事要说。

00:07:18.545 --> 00:07:27.055
东哥：第一件，书里的错，是他自己写进书里的。霍金曾经认为，宇宙如果收缩，时间的箭头会掉头。

00:07:27.385 --> 00:07:40.216
东哥：后来他在书里改口了。据说，是因为他的学生拉弗拉姆做了计算，另一位同事也提出反对，他自己承认，那是个错误。我们是转引，没逐字核对书里那段。

00:07:40.646 --> 00:07:44.502
小洋：一本科普书，把作者认错也写进去，这倒不常见。

00:07:44.972 --> 00:07:55.561
东哥：对。第二件，信息悖论。一九七五年，他论证，黑洞蒸发之后，掉进去的信息就没了。这违反量子力学。

00:07:55.111 --> 00:07:55.372
小洋：嗯。

00:07:55.831 --> 00:08:10.459
东哥：一九九七年二月，据记载，他和索恩，跟普雷斯基尔打了个赌。二零零四年七月，在都柏林，他认输了。奖品是一本棒球百科全书，因为信息，可以随时取回。

00:08:10.939 --> 00:08:11.738
小洋：这就解决了？

00:08:12.018 --> 00:08:19.293
东哥：没有。索恩到现在没认输。普雷斯基尔自己说，他不确定同意霍金认输的理由。

00:08:19.573 --> 00:08:26.248
东哥：二零一四年，据维基百科，他把当年的信息丢失之说，称为自己"最大的失误"。

00:08:26.568 --> 00:08:44.419
东哥：现状，是一个活着的问题。二零一九年起，一批物理学家用所谓"岛"的计算，算出了辐射的熵先升后降。二零二一年，其中几位发表的综述，说得很克制：要算出和量子力学一致的熵，需要很大的修正。

00:08:44.669 --> 00:08:51.443
东哥：所以，"信息悖论解决了"这句话，今天不能说。也不能说，被谁推翻了。

00:08:51.733 --> 00:09:04.549
东哥：第三件，预言落空。一九八零年四月，他就任卢卡斯教授的演讲里，预言二十世纪末，可能找到万物理论。结果，二十世纪过去了，没有。

00:09:05.049 --> 00:09:05.757
小洋：第四件呢？

00:09:06.057 --> 00:09:15.075
东哥：第四件，是上帝。二零一零年，他和莱昂纳德·蒙洛迪诺合写《大设计》。书里有一句。

00:09:15.375 --> 00:09:21.425
东哥：因为有引力这样的定律，宇宙能够，也将会，无中生有地创生。

00:09:21.655 --> 00:09:26.040
东哥：还有一句，说点燃宇宙的引信，不必请出上帝。

00:09:26.480 --> 00:09:29.807
小洋：那和一九八八年的"上帝的心智"，是不是立场变了？

00:09:30.157 --> 00:09:42.569
东哥：评论者分两边。有人说是变了，有人说是同一种看法，说得更直白。哲学家和神学家则批评，这些结论其实是哲学，不是物理。我们俩不下结论。

00:09:42.809 --> 00:09:57.090
东哥：最后，不神化。霍金做出了真正重要的工作。可这本书里最出名的两个想法，黑洞辐射，和无边界，到今天，都没有被天上的观测直接证实。这是我们的说法。

00:09:58.390 --> 00:10:03.590
东哥：现在回到结尾。最后一段，是整本书最有名的几行。

00:10:03.840 --> 00:10:11.802
东哥：他说，如果找到一个完整的理论，它应该在适当的时候，让所有人都能懂，不只是几个科学家。

00:10:12.092 --> 00:10:19.133
东哥：到那时，哲学家、科学家，和普通人，都能参加讨论：我们和宇宙，为什么存在。

00:10:19.463 --> 00:10:20.609
东哥：然后是那一句。

00:10:20.869 --> 00:10:23.096
东哥：那将是人类理性的最终胜利。

00:10:23.396 --> 00:10:27.071
东哥：后半句，是"那时我们就知道了上帝的心智"。

00:10:27.471 --> 00:10:30.076
小洋：为什么要用"上帝"这个词？他不是不信吗？

00:10:30.386 --> 00:10:36.777
东哥：书里没有解释。我们的读法是，这是修辞，不是信仰宣言。这是我们的判断。

00:10:37.087 --> 00:10:50.089
东哥：有个小插曲，据他后来在文集里说，校样阶段，他差一点删掉这一句，又说，要是删了，销量大概又要减半。我们是转引，原文没逐字核到。

00:10:50.499 --> 00:10:52.079
小洋：减半，又一次。

00:10:52.329 --> 00:11:02.395
东哥：对。方程一次，上帝一次。这是我们的看法：这本书能卖，也许不只因为没有方程，还因为它敢问最大的那个问题。

00:11:03.695 --> 00:11:07.024
小洋：说得我想翻开了。可别又读到黑洞就停。

00:11:07.484 --> 00:11:20.630
东哥：一个晚上。中文版有《前言》，先读它。接着读第三章《膨胀的宇宙》，第七章《黑洞不是这么黑的》，第八章《宇宙的起源和命运》，最后是第十二章《结论》。

00:11:20.960 --> 00:11:27.206
东哥：如果你读不懂，翻翻后面的《小辞典》。我们看到的中文插图本，目录里有它。

00:11:27.466 --> 00:11:41.582
东哥：一个故意没讲完的例子。第九章《时间箭头》，就是他认错的那一章。据滑铁卢大学的回忆，那个做计算的学生，后来拿到的那本书上，霍金亲笔题了一句话，和时间箭头有关。

00:11:41.882 --> 00:11:46.659
东哥：题的是什么，我没有逐字核到。你去找，再回来告诉我。

00:11:46.889 --> 00:11:54.817
东哥：最后一句是我们自己的话，不是书里的。读懂一个答案不难，难的是记得，它有时候还只是个问题。

00:11:55.087 --> 00:12:00.928
东哥：想看原书，去翻《时间简史》。这里是书里书外，下期见。